美国几乎所有主要农作物的售价均已跌破种植成本，而稻米价格的暴跌，更是给密西西比农业带的农户们带来了又一记重创。
“这 220 万磅稻米，我到底该怎么办？” 杰克・韦斯特菲尔德发出了这样的质问。他是密西西比三角洲众多稻米滞销的农户之一。
作者：凯文・德雷珀
杰克・韦斯特菲尔德站在 30 英尺高的未脱壳稻米堆上，积水没过脚踝，灰色 T 恤和牛仔裤上沾满了米糠粉末。他的语气里满是焦灼。
“这 220 万磅稻米，我到底该怎么办？” 他高声问道，声音盖过了农场里烘干稻米的工业风扇轰鸣声。这座农场位于密西西比州梅里戈尔德。“我是认真的，我到底能怎么办？”
这并非一句反问。韦斯特菲尔德甚至已经考虑过，要不要把这些粮食直接倒在田里，任其腐烂。
如今，美国全国的农户都深陷困境。几乎所有主要农作物的售价都低于种植成本。此前，美国中西部的大豆种植户备受关注 —— 大豆曾是中美贸易战的核心议题。但密西西比州的农户处境，或许比全美其他地区的同行更为艰难。稻米是当地的主要作物之一，可眼下，这些稻米几乎无人问津。
绝望的情绪四处蔓延。在密西西比州农业局联合会近期召开的一次会议上，与会者们提出了一项设想 —— 呼吁政府出台补贴政策，向农户支付费用，让他们销毁粮仓里囤积的已收割稻米。密西西比州农业局联合会是代表农户利益的组织。上世纪 80 年代美国农业危机期间，政府就曾推出过类似政策：当时美国农业部出资，鼓励农户休耕土地，以此削减过剩的农作物库存。
“我们种出了大批优质粮食，却在亏本。” 拉特利奇投资公司的老板格温・史密斯说道。这家公司是密西西比州的农业用地中介机构，史密斯已经执掌多年。
密西西比三角洲是一片夹在密西西比河与亚祖河之间的沃土，绵延 200 英里。但这里的耕种成本居高不下。大多数农作物必须赶在春雨和酷暑之间的短暂窗口期播种；到了秋季，农户又得争分夺秒抢收、整地，以防冬雨导致田地泥泞而无法耕作。这就使得农忙时节的劳动力成本大幅攀升。
此外，美国中西部夏季降雨充沛，基本能满足农作物生长的水分需求；而密西西比州的夏季更为干旱，农作物生长必须依赖人工灌溉，这就需要购置灌溉设备，还要耗费高昂的燃油来驱动水泵。
密西西比州的最大优势，除了肥沃的土壤，便是农作物种植的多样性。美国中西部地区的农田大多只种植玉米、大豆和小麦，而密西西比州的农户不仅能种这三种作物，还能种植棉花和稻米。只要某种作物的售价走高，农户们就会调整种植结构，扩大该作物的种植面积。
正因为如此，去年春天，看到稻米价格达到每蒲式耳 7 美元时，韦斯特菲尔德觉得自己的决定十分务实。他和姐夫、朋友合伙耕种着 11000 英亩土地，当时他比原计划多种了 1000 英亩的稻米。
然而，韦斯特菲尔德的这次稻米投资，时机实在糟糕。过去一年间，稻米期货价格暴跌约 30%。全球最大的稻米生产国印度在 2024 年底放宽了稻米出口限制，大量印度稻米涌入国际市场。而美国稻米的主要出口市场拉美地区，消费者也越来越青睐其他国家出产的稻米品种。
密西西比州立大学推广服务中心的数据显示，2024 年至 2025 年间，密西西比州的大田作物（包括稻米）产值下降了 9%；尽管农场破产率目前仍处于低位，但已呈现上升趋势。
今年秋天，韦斯特菲尔德的稻米连一份收购报价都没有收到，他只能将稻米囤积在自家粮仓里。这就导致粮仓没有多余空间存放他同时种植的大豆和玉米，这些大豆和玉米只能从田间直接运往当地的谷物收购站。去年 11 月，市场预期中国将重新进入大豆市场，大豆价格应声上涨每蒲式耳 1 美元，但韦斯特菲尔德却无力抓住这次机会 —— 他的大豆早已全部售出。
债务如山
韦斯特菲尔德并非出身于农场家庭。他的父亲是一名律师，母亲经营着一家精品店。他读过大学，但中途辍学。他开过餐馆，也在几家农场打过工，之后才下定决心全职务农。
“我在三角洲长大，这里一望无际全是平坦的农田，放眼望去只有农业。” 他说，“我当时觉得务农是件很酷的事。”
在美国，大多数农户都习惯用 “第几代农人” 来定义自己。这不仅是他们与土地渊源的一种简洁表述，也能暗示其经济基础的厚薄。比如，第六代农户很可能继承了耕种的土地，以及大量的农用设备。
而韦斯特菲尔德是第一代农户。他最初在另一家农场全职工作，学习务农的门道，同时还兼职倒卖房屋、在易贝网上售卖商品。后来，靠着父亲帮忙支付首付，他才买下了人生中的第一片 80 英亩的土地。为了节省成本，他四处搜罗二手农机，还自学修理技术。
去年春天，韦斯特菲尔德在自己的农场多种了 1000 英亩稻米，当时他还觉得这个决定十分务实。
今年秋天，韦斯特菲尔德的稻米无人问津，只能囤积在他位于密西西比州梅里戈尔德的农场粮仓里。
如今，美国农户的平均年龄持续攀升，再加上土地和设备价格高昂，新入行的农户面临着极高的成本门槛。因此，像韦斯特菲尔德这样的故事并不多见。而未来，这样的故事或许会更加罕见 —— 尤其是今年如果因为种植稻米亏损数十万美元，让他深陷债务泥潭的话。
这一切都让 37 岁的韦斯特菲尔德（在农户中还算相对年轻）对未来充满迷茫。“究竟谁会愿意来到这里，付出这么辛苦的劳动，去攀登这座债务大山？这座山，可能到你生命的尽头都看不到山顶。” 他不禁发问。
密西西比三角洲曾是美国的农业重镇，但其创造的财富却很少流向耕种土地的农户，或是周边地区的居民。美国内战时期，这里曾是大片棉花种植园的聚集地，奴隶制和《吉姆・克劳法》留下的阴影，至今仍未消散。如今，许多农场依赖持有 H-2A 签证的南非白人劳工；还有一些农场卷入诉讼，被指控支付给这些外籍劳工的薪酬，高于非洲裔农场工人。
韦斯特菲尔德的其中一处农场，与一座破败的木制谷仓相邻。这座谷仓和散布在当地的数千座谷仓看起来别无二致，但正是在这里，14 岁的埃米特・蒂尔于 1955 年遭受私刑致死。目前，韦斯特菲尔德正与埃米特・蒂尔解读中心磋商，计划出售部分土地，以便人们更方便地前往这一历史遗址。
几十年来，密西西比三角洲的大多数城镇人口持续流失。除了少数规模较大的城镇外，目之所及全是农田和柏树，随处可见从卡车后斗飘落的一簇簇棉花。
“美国现在有很多老农户，也有一批不错的年轻农户，但这些年轻人没能赚到足够的钱来积累资产、购置土地。” 土地中介史密斯说，“他们确实赚过一些钱，但可能既没有足够的营运资金，也没有足够的土地资产来挺过这场危机。”
深受重创的农作物
52 岁的韦恩・杜兰尼或许拥有足够的营运资金和土地资产来渡过难关。但他却在质疑，这样苦苦支撑是否值得，以及自己是否应该把这份产业传给子女。
杜兰尼家族在密西西比三角洲北部的克拉克斯代尔耕种多年，家族的部分土地与以杜兰尼命名的杜兰尼路相邻。上世纪 90 年代，他的父亲还创办了一家种子销售公司。即便这家公司后来被出售，杜兰尼仍在兼职为其他种子公司做销售。
他和弟弟合伙耕种着约 4000 英亩土地，主要种植稻米和大豆，办公地点就设在那家老牌种子公司的旧办公室里。
杜兰尼的粮仓里囤积着超过 20 万蒲式耳（约合 900 万磅）的稻米，2025 年他的亏损额约达 60 万美元。即便杜兰尼早已习惯了农业的繁荣与萧条周期交替，这样的局面也让他感到不安。
“过去这些年，我们也有过不少年份亏损，一年亏个 10 万到 30 万美元都是常事。” 他说。通常情况下，后续一两年的收益就能弥补这些亏损。“但现在，我们已经连续四年陷入资金紧张的困境了。” 他说道。
他耕种的土地归家族信托基金所有，他持有其中一部分份额。他的底线十分明确：绝不会用自己的土地份额作抵押，申请贷款来填补亏损。
“我绝不会这么做。” 他语气坚决地说，“我不会拿土地去冒险。”
特朗普政府宣布将提供 120 亿美元的救助资金，韦斯特菲尔德、杜兰尼以及其他三角洲农户都将从中受益。在这项救助计划中，稻米和棉花种植户的补贴标准是最高的 ——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密西西比州的农作物遭受的打击有多严重。
韦恩・杜兰尼在密西西比州克拉克斯代尔耕种着约 4000 英亩土地，主要种植稻米和大豆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，这笔救助资金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农户们的困境。政府为稻米种植户设定的补贴标准是每英亩 132 美元，可农户们的稻米种植成本高达每英亩 1000 美元，这点补贴可谓杯水车薪。
“关于这笔 120 亿美元的救助资金，我听到的全是质疑声 —— 大家都觉得这个方案的补贴力度实在太低了。” 史密斯在圣诞节前的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。他还补充道：“很多人都在考虑退出农业，或者已经在做退出的打算了。”
为自给自足而耕种？
世界自然基金会认为，要解决这些制约农业盈利的结构性问题，办法其实很明确，只不过实施起来难度不小 —— 那就是种植美国人自己消费的粮食。
密西西比州乃至全美的大部分农作物，都并非端上美国人餐桌的食物。这些农作物中，大豆主要用于制作动物饲料，玉米主要用于生产乙醇燃料，稻米则主要出口到中美洲地区，诸如此类。而密西西比州人食用的果蔬，很可能产自加利福尼亚州或其他国家。
世界自然基金会测算，如果密西西比三角洲仅拿出 3% 的农业用地，将传统大田作物改为种植果蔬和坚果，农户就能多创收 32 亿美元 —— 因为这些作物的售价更高。2025 年，密西西比州的农业总产值为 95 亿美元，不过这一数据包含了畜牧业和林业的产值。
但种植这类作物的挑战巨大。当地的大学没有针对这些作物开展相关研究；联邦政府不为这些作物提供保险；相关的加工基础设施几乎为零；银行也对种植这类作物的贷款申请持谨慎态度；农户还得自己寻找买家。
对于韦恩・杜兰尼而言，这样的风险实在太高。“我们当然也可以种草莓之类的作物，” 他说，“但问题是，种出来之后根本没地方卖。”
眼下，像杜兰尼这样的密西西比农户，都把希望寄托在了 2027 年和 2028 年，盼着形势能有所好转。距离下一轮播种还有几个月的时间，但他们已经认定，2026 年的光景不会有任何起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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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：郭明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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